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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地理中文网 这只重达195磅的雄性佛罗里达黑熊(Florida black bear)名为M13，由生物学家约瑟夫·格思里(Joseph Guthrie)在佛罗里达州高地县的莱克威尔士岭发现。摄影：CARLTON WARD JR.
撰文：Artis Henderson
摄影：Carlton Ward Jr., Wildpath
在佛罗里达，既有美洲狮、美国短吻鳄这类标志性巨型动物，也生活着一种腼腆而隐居的动物——佛罗里达黑熊(Florida black bear)。它们常常被人忽视，直到麻烦找上门来。
再过不到两周，佛罗里达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委员会(FWC)将投票决定是否在12月开展黑熊狩猎活动。这将是该州自2015年以来的首次黑熊狩猎。
支持者认为，黑熊种群数量已足够稳定，能够承受狩猎；反对者则认为尚未达到这一程度。野生动物学家推测，早在哥伦布抵达、征服者登陆、传教士与堡垒出现之前，约1.1万只黑熊曾在佛罗里达半岛游荡。
它们穿梭于州内的松树林地、沼泽与橡树灌木丛，循着橡树果和棕榈果每年的结果周期觅食，还会为寻找配偶长途跋涉。
那是在第一批拓荒者改造这片土地之前，在最初的土地大亨沿着海岸建造冬季避难所之前，在规划开发、住宅区与露天商业街——这些当代佛罗里达的标志性景观——出现之前。那时的佛罗里达仍处蛮荒，整片土地连成广阔一体，供动物自由驰骋。
从哥伦布发现美洲前的数量峰值开始，佛罗里达黑熊的数量急剧下滑。由于狩猎不受管制、栖息地不断流失，黑熊数量持续减少。到20世纪70年代，佛罗里达黑熊的数量跌至谷底，野生个体不足500只。
但随着全球开始关注自然保护与野生动物保育——1970年举办了第一届地球日，1973年《濒危物种法案》签署——佛罗里达州也着手保护本土黑熊。1974年，FWC将佛罗里达黑熊列为受威胁物种。此后数十年，在持续的保护努力下，黑熊数量逐渐回升。
如今，FWC的生物学家估计，佛罗里达州的黑熊数量约为4000只，这一数字相当可观。在多数人看来，佛罗里达黑熊的保护堪称生态保护的成功范例。
然而，这个数字略有误导性。尽管佛罗里达黑熊已从20世纪70年代的低谷中恢复，但它们的种群分散在该州7个地理区域——FWC将这些区域称为“熊管理单元(Bear Management Units)”。
其中3个单元的黑熊数量超1000只，其余4个单元的数量则明显更少：北部496只(属于与佐治亚州南部相连的连续亚种群，毗邻奥克弗诺基沼泽，该亚种群总数约1200只)、西部潘汉德尔120只、中南部98只、大弯曲地区仅30只。
反对拟议狩猎活动的人担心，这可能导致部分数量较少的单元中，黑熊种群濒临灭绝。FWC则表示，根据其发布的信息，已将潜在狩猎活动限制在4个“可通过可持续方式开展狩猎、且不会减少黑熊数量”的熊管理单元。
狩猎目标为雄性黑熊——因为12月时，多数雌性黑熊应已进入洞穴。该委员会称，2025年拟议狩猎活动发放的187张许可证，与在不减少各熊管理单元种群数量的前提下可移除的雌性黑熊数量相当。
自2015年佛罗里达上一次黑熊狩猎以来的10年间，该州的黑熊数量略有增长。与此同时，佛罗里达的人口却在激增——自上次狩猎以来，该州新增了300万人口。人口增长给黑熊带来了巨大压力，也增加了它们与郊区居民及司机发生冲突的可能性。上图展示的是那不勒斯(Naples)东部的一处开发区，新的建筑工程正在吞噬并分割黑熊的栖息地。
一只佛罗里达黑熊从皮卡尤恩斯特兰德州立森林(Picayune Strand State Forest)安全穿过75号州际公路下方，进入佛罗里达美洲狮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
科学家如今对佛罗里达黑熊栖息地范围的了解，部分源于2009年对一只年轻雄性黑熊的项圈追踪——这只熊在文献中被称作M34。
当时还是研究生的野生动物学家乔·格思里(Joe Guthrie)与肯塔基大学(University of Kentucky)的团队为它戴上了项圈，这次追踪的时机格外幸运。
雌性佛罗里达黑熊的栖息地范围约15平方英里。它们多在食物源附近活动，以水果、坚果、浆果、白蚁和蚂蚁为食。这有助于它们在秋季准备洞穴时保持健康，在春季哺育幼崽时获得充足养分。
一只佛罗里达黑熊穿过带刺铁丝网，从大柏树国家保护区(Big Cypress National Preserve)进入邻近的牧场——在黑熊和其他野生动物眼中，这两处是连为一体的栖息地。
拉贝尔(La Belle)东部的一处郊区开发区，正位于佛罗里达野生动物走廊内。这片开发区数十年前就已废弃，使得道路之间重新长出了森林。
佛罗里达黑熊每两年产崽2到3只(极少数情况为4只)。幼崽出生后18个月内会待在母亲身边，之后才会离开。雌性后代长大后往往留在母亲附近，通常会继承母亲的部分栖息地。 而雄性佛罗里达黑熊的栖息地范围则大得多——从25到100平方英里不等，平均约60平方英里，足以与多只雌性黑熊交配。
雄性幼崽在3到4岁接近性成熟时，会离开母亲的栖息地。它们会寻找远离原生地的新领地，因为在原生地，它们与可用雌性的基因重叠度过高。这些年轻雄性将在未知地形上踏上危险旅程，面临公路、郊区社区以及更年长强壮的雄性黑熊带来的威胁。
对格思里和他的团队而言，幸运的是他们在两岁半的M34开始旅程时为它戴上了项圈。项圈在这只年轻雄性黑熊身上戴了9个月(从10月到次年7月)，每小时发送一次高精度GPS定位，记录下这只熊在全州跋涉500多英里的历程。
在这几个月里，科学家们收集到大量证据，揭示了大型哺乳动物如何在佛罗里达中南部复杂且高风险的地形中活动——环保主义者已在这片区域为建立连通、受保护的土地网络奋斗了数十年。
2021年，随着《佛罗里达野生动物走廊法案》(Florida Wildlife Corridor Act)的通过，一个最初源于草根阶层的想法——保护全州一条连通的未开发土地通道——成为了得到州支持的成熟项目。
该项目由国家地理探险家小卡尔顿·沃德(Carlton Ward Jr.)牵头，得到了国家地理学会的支持。如今，佛罗里达野生动物走廊由近1800万英亩的连续荒野组成——其中1000万英亩受到保护，近800万英亩虽相互连通但尚未纳入保护。
这条走廊供所有7个佛罗里达黑熊亚种群使用，FWC的每个熊管理单元都位于走廊内或与走廊相邻。它也是佛罗里达其他濒危野生动物的重要栖息地，如美洲狮、地鼠陆龟、穴鸮和燕尾鸢。
“若想维护佛罗里达的自然生态系统，包括其野生动物，仅靠小块土地是行不通的。这不可能——也绝不会——奏效。我们需要连通性，需要一条贯穿全州的野生动物走廊，让动物能在这片土地上自由活动。否则，我们将失去所有代表佛罗里达的事物，”佛罗里达自然保护协会(The Nature Conservancy in Florida)执行董事格雷格·克内希特(Greg Knecht)说。
这条野生动物走廊也是特拉维斯·汤普森(Travis Thompson)等佛罗里达猎人喜爱的地方。汤普森是一位终身猎人，也是注重保护的非营利组织“全佛罗里达(All Florida)”的执行董事。该组织旨在让猎人与环保主义者在制定环境政策时能坐到一起。和佛罗里达的许多猎人一样，汤普森坚信这两个群体有着相同的环境目标。
汤普森在佛罗里达长大，夏天钓大海鲢，冬天去火鸡营地。“我的周六早晨，不是在猎鸽场、火鸡隐蔽处，就是在船坡道钓鱼，”他说。他对狩猎的热爱与对保护野生区域的愿望紧密相连。“我所做的一切都以保护为出发点，”他说。
如今，汤普森主要是一名猎鸭人。“我比你认识的任何人都喜欢鸭子。我不想射杀世界上所有的鸭子，只想确保有足够多的鸭子，让我每年都能射杀一些。”他表示，许多猎人对环境也持同样态度：他们想保护环境，以便能继续做自己热爱的事。尽管汤普森不是熊猎人——“我对猎熊没兴趣，”他说——但他认为野生动物管理决策应以科学为依据。
而佛罗里达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委员会里那些决定是否猎捕佛罗里达黑熊的科学家，“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熊类科学家，”汤普森说。
一只佛罗里达黑熊正穿行于伯杰龙的“绿林西”牧场的一片沼泽中，这里生长着树龄达500年的柏树。
FWC是美国最大的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机构之一，其6亿美元预算中，有相当一部分用于野生动物研究、栖息地评估以及数据收集与分析。“我们致力于严谨的科学研究，”该机构的首席保护官乔治·沃森(George Warthen)说。
和汤普森一样，沃森在佛罗里达长大，是一位狂热的猎人。狩猎在他的保护之路上意义重大。“狩猎吸引我的地方，是我与自然的联结，”他说。“因为与这片土地的羁绊，我无法想象离开佛罗里达。”他认为，凌晨3点起床、清晨独自在树林里待着的冲动，与吸引野生动物摄影师的冲动并无太大差别。
和许多人一样，沃森主张让数据指导佛罗里达黑熊的保护决策——包括可能允许该州十年来的首次黑熊狩猎。“作为野生动物管理者，我们希望在动物数量过剩前介入，”沃森说。
“当任何野生动物物种的数量开始接近栖息地承载上限时，种群的整体健康状况可能会下降，因为个体为争夺资源承受的压力会增大。这可能导致疾病爆发、雌性繁殖率下降，以及雄性黑熊杀婴行为增加。这些因素叠加，可能导致种群数量下降，而野生动物管理者很难预测这种下降，因此也难以保障种群的长期可持续性。”
在美国有黑熊栖息的40个州中，佛罗里达是仅有的6个不允许受监管狩猎的州之一。其他5个州称，因黑熊数量少，故禁止在本州境内猎熊。康涅狄格州约有1200只黑熊；得克萨斯州、密西西比州、阿拉巴马州和俄亥俄州各有不到250只。
一只年幼的佛罗里达黑熊幼崽的眼睛。
佛罗里达鱼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委员会将佛罗里达黑熊幼崽从它们位于佛罗里达美洲狮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的洞穴中抱出，短途运送至一片空地——在那里，他们有足够空间对幼崽进行研究并记录各项测量数据。
沃森谨慎地区分了该州历史上的不同时期：过去，不受管制的狩猎对野生动物种群有害；而如今，情况已大不相同。“在北美，现代受监管的狩猎时代，没有任何一种狩猎物种灭绝——甚至没有接近灭绝，”他说。
“相反，以鹿和火鸡为例，我们能看到，随着猎人投入的资金用于物种恢复，它们的数量大幅增加。”他认为，佛罗里达黑熊的故事也可以如此：越多的群体想要保护黑熊，最终就会有越多的人加入保护黑熊的行列。
“全球动物人道组织”佛罗里达州主任凯特·麦克福尔(Kate MacFall)还记得2015年佛罗里达的黑熊狩猎活动：狩猎前两天就有304只黑熊被杀死，其中不乏幼崽和正在哺乳期的母熊。FWC官员被迫提前结束狩猎。
麦克福尔称这是一场惨败。“人们感到震惊，这让佛罗里达颜面尽失。委员会似乎已经忘了这回事，而我们又要重蹈覆辙了。”麦克福尔尤其担忧即将到来的狩猎中可能使用猎犬、弓箭和诱饵的做法。“我们正要求FWC摒弃最残忍的狩猎方式，”她说。“虽然他们在推进狩猎，但我们仍有机会让它不那么残忍。”
佛罗里达野生动物联合会一直致力于减少黑熊狩猎的潜在危害与风险，包括使用诱饵和人工喂食站的问题。该联合会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萨拉·格莱德希尔(Sarah Gledhill)表示，组织的重点是通过教育和改进废物管理，优先实现熊与人类的共存。
对于佛罗里达黑熊的保护，他们最大的期望是“保护大片土地，建造野生动物通道，恢复长期退化的栖息地”，格莱德希尔说。
保护生物学家有时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为什么要承受拯救一个物种——任何物种——所带来的所有心痛、花费与艰辛？格思里在研究生时期为M34戴上了项圈，此后便投身于佛罗里达黑熊的保护事业。
他的答案很简单：因为它们属于这个世界。“我们得以与这些迷人又神秘的动物共享这个星球，”他说。
“无论我们研究得多深入，都永远无法完全了解它们的生活。但它们存在的神秘之处依然吸引着我——它们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生活，却始终保持着神秘，能熬过冬眠这样的生存挑战，还能抚育后代延续生命。我认为，我们中总该有人投入时间和精力，确保它们能继续存在下去。”
非营利组织国家地理学会致力于照亮和保护我们世界的奇迹，为国家地理学会探险家兼摄影师Carlton Ward Jr.的工作提供了资助。
